第395期
遥远的怀念
作者：丁帆 编辑：静之逸
她是个普通的农村老太太。瘦弱，多病，脸上却从不失微笑和刚毅。男人沉默，懦弱，家里家外她是顶梁柱。两个儿子，读书，成家，全是她一手操持。她天生一副热心肠，村里但凡红白喜事，她都忙前忙后，没一丝怨言。妯娌拌嘴了，兄弟红脸了，都请她去说和，她不偏不倚，三言两语，两方都没了心病，还是一家亲。她是妇人，却有男人的大度和宽容，尊上爱幼，人缘极好。她会治病，尤其是小孩的感冒发烧，手到病除，堪称一绝。哪家的孩子病了，都说快找三奶奶“截一下”。她让孩子平躺，掐孩子的手，脚，头，耳朵，半盏茶功夫，孩子有了精气神，大人连连称谢，她也因此在四乡八邻有了“女神医”的美名。她的善良，大度，热情，赢得了许多人的敬重，方圆几十里，提到“丁三奶奶”，没有人不伸大拇指的。在我的童年，她是我心中最大的骄傲和自豪。
是她一手带大我。印象里，她疼爱我，却从不溺爱。五六岁的时候，和大点的孩子一起去偷瓜。看瓜的是村南头的瘸子二叔，跑不快，我们不怕，一窝蜂冲进瓜地，生拉硬拽，装进筐里就跑。回家，挑个大的，打开，喜滋滋地让她尝。她不吃，却让我去给二叔陪不是。她说这世间，宁可要饭，也断不能偷抢，何况二叔有腿疾，瞧不起别人，就更羞耻。第二天拿了她做的热乎乎的葫芦包子去道歉，二叔惊讶，直夸她教育有方，又挑了两个熟透的西瓜让我带回家，说今年的瓜又大又甜，“让三奶奶尝尝”。小时候家里农活多，父亲上班，母亲一人在地里忙活，有时回家，饭还没做，我生气，撅着嘴不高兴。她那时已经多病，不能干活，柔声说我教你做饭吧。我不情愿，冲她嚷嚷:男人做饭没出息！她笑，没本事吃到嘴里才丢人呢。她教我和面，我手忙脚乱，案板上，衣服上，到处是面粉，她乐，我也破涕为笑。说也奇怪，从此喜欢做饭。在她的指导下，我学会了擀面，拉面，炒菜，包饺子，小小年纪，做饭已经不用母亲操心。第一年参加工作，自己开伙，包芹菜大肉饺子，像模像样，看着办公室里面露惊讶的同事，想起她教我做饭的情景，心里全是感激。
她希望我坚强，她见不得男人窝囊，流眼泪。她常说，好男儿不要轻易哭，会娶不到媳妇的。我淘气，爬到榆树上摘榆钱儿，不小心从高处摔下来，当时就不能动弹。三叔小心抱我回家，屋里全是惊慌失措的家人，我记得她说的话，咬紧牙关，没哭出声来，只让眼泪在眼里打转。她强作镇静，用手轻轻摸摸我骨头，朗声说，我娃没事，都别担心。她在我身上涂抹说不出名的草药，说来也怪，终于痊愈，没留疤痕。
她身体虚弱，父亲养了两只山羊，让她喝羊奶。她让我喝，我尝一口，腥腥的，不觉得好喝，全吐了。她笑，傻娃娃，羊奶养人呢。和她一起喝，竟深深喜欢，觉得天下美味，不过如此。她说，你去放羊吧，羊肥奶才多。放学第一件事就是放羊。赶了两只山羊，沟渠畔，天地头，看羊儿吃草，欢跑，满心里欣喜。她教我挤奶，煮奶，看我大口地喝。她说自己辛苦得来的，才最香甜。
初三那年中考，补习生太多，没有考入师范，痛苦不堪，蒙头大睡，觉得一切都完了。她每天陪在身边，絮絮叨叨地安慰我。她说天不会塌下来，就算真塌了，还有高个子顶着呢。以后的磨难还多呢，这么点事算啥啊，挺过去，好日子等你呢。她劝我吃东西，她说傻子才饿肚子呢，吃饱了再读，考个顶呱呱的大学，也堵堵别人看笑话的嘴。
高一，情窦初开的时候，第一次喜欢上一个女孩，悄悄地写了一首长诗。我说给你读诗吧，声情并茂地读完，她一脸茫然，只好给她一句句解释，她终于明白，轻声说，在心里就好，都是爹妈的宝贝，误了学业，就不值了。上了大学，漂亮的丫头子多着呢。听她的话，我一直不曾向女孩表白，高考结束，把诗给了女孩，她哭了，悄悄说，谢谢你的爱，会记得。
她的身体越来越差。不住声地咳嗽，脸憋的通红，看着让人心痛。周日下午离家去学校，站在她的炕头，我总不忍离开。她说，去吧，我命大，一时半会死不了。眼睛却定定地注视着我，舍不得移开。她喜欢甜食，学校吃糖包子，我总会多买几个，带给她尝尝。她小心地收起，来人就拿出炫耀，瞧，我娃给我的，多有孝心啊。她从不吃一口，全分给弟弟妹妹，她说，你们吃，我就高兴了。那年冬天的一个周末，出奇地冷，鹅毛大雪，心里隐隐有一种不祥的预感。骑车回家，院里全是忙乱的家人。母亲一把拉了我，急急地说，快去见她一眼吧。我踉跄着跑进她屋，她已双眼紧闭，不能言语。我跪在她旁边大哭，声嘶力竭，她的眼睛动了一下，仿佛听到了我的呼喊，一行泪，顺着干枯的脸颊滑落，终不能再看我一眼。她走了，没来得及和我说一句话，这次再见，竟成永别！
她这一生，最遗憾的是没能看我考入大学。她常说，等你考了大学，找上一个漂亮的媳妇儿，我死也知足了。我说，你一定会等到的，到那时，我接你去大城市住，给你养老送终。她开心地笑，眼里竟是点点泪花。高考结束，拿到通知书的那一刻，最想的人是她。黄沙漫天，一个孤独的土堆，从此生死两隔，再也不能见她温柔的眼神，再也不能听她絮絮的叮咛，我克制不住地大哭，痛得不能呼吸。
她是我的祖母，我的启蒙老师，也是年少时最疼爱我的亲人。寂寥无人的夜晚，我想起老屋，想起她，总会泪眼朦胧。许多年过去，那些过往，终成记忆，却在心里，刻成深深的，遥远的怀念。
图片：网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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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简介：丁帆，武威十中英语高级教师。全国外语教学名师，能手，甘肃省园丁奖获得者，甘肃省中学英语骨干教师，武威市中学英语骨干教师，凉州区教育名师。武威市政协委员，作协会员。教学之余，最喜写作，尤爱散文诗。作品在教师报，甘肃日报，武威日报等多家报纸发表。多次举办全区英语教师和骨干班主任培训，事迹被《人民教育》，被武威电视台，武威日报等媒体专题报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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